用一张网接住火箭:中国可重复使用火箭走到了哪一步?
从长征十号乙的海上网系回收说起,梳理三种火箭回收路线、可重复使用的商业化门槛,以及商业航天产业链中的机会与风险。
2026 年 7 月 10 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从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升空。大约六分钟后,一、二级分离,二子级继续将卫星送入轨道,一子级则调转方向返回南海。
在海面上等待它的,不是普通的平板驳船,也不是一对巨大的机械臂,而是一艘装有柔性张力网的回收船。
火箭最终垂直落入“领航者”号中央的网系捕获区域。这是中国首次成功实施轨道级运载火箭一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完成运载火箭海上网系回收。
这次任务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中国也接住了一枚火箭”,而是中国选择了一条此前从未被工程化验证的路线:
不让火箭自己承担全部着陆复杂度,而是让火箭、船舶、动力定位系统和柔性捕获装置共同完成回收。
理解这次任务,也就理解了可重复使用火箭竞争的核心:大家争夺的并不是某一种看起来最酷的回收动作,而是在寻找一套能够降低成本、提高发射频率并长期可靠运行的运输系统。
一、长征十号甲、乙、丙分别要解决什么问题?
按照节目中的划分,长征十号系列包含甲、乙、丙三条方向:
- 长征十号甲:面向载人登月任务;
- 长征十号乙:面向重型货运、卫星互联网部署和可重复使用;
- 长征十号丙:进一步面向全商业化运营。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种“甲、乙、丙”的功能性概括主要来自节目嘉宾的讲解。目前公开权威资料对长征十号乙披露得最充分,而对整个系列的正式型号体系披露仍相对有限。节目 Show Notes 将三者概括为载人登月、重型货运和全商业化。
长征十号乙是一枚直径 5 米、两级串联的大型液体火箭。全箭约长 63 米,起飞重量约 760 吨,起飞推力约 890 吨。在一级回收的重复使用状态下,其近地轨道运载能力约为 16 吨。
它的动力配置很有意思:
一级沿用长征十号甲一子级的技术状态,使用液氧煤油;二级则使用液氧甲烷。这是一种兼顾现有技术成熟度和未来发展方向的混合动力路线。
液氧煤油技术成熟、推力大,适合一级起飞;液氧甲烷燃烧相对洁净,积碳更少,更适合需要多次启动、长期储存或未来可重复使用的发动机体系。
长征十号乙因此并不只是一次“回收实验”。它同时承担了大运力商业发射、可重复使用技术验证和新一代动力系统测试等任务。
二、全球可重复使用火箭目前发展到了哪里?
判断一家公司或一种火箭是否真正实现了“可重复使用”,至少要区分四个阶段:
- 火箭能够受控返回;
- 一级能够完整软着陆或被捕获;
- 回收后的一级能够再次飞行;
- 能够高频、低维护成本地多次复用。
很多项目已经跨过第一步,少数跨过第二步,能够稳定跨过第三、第四步的依然不多。
SpaceX:目前唯一完成规模化运营验证的公司
Falcon 9 使用液氧煤油发动机、格栅舵和展开式着陆腿。一、二级分离后,一级通过返航点火、再入点火和着陆点火逐步减速,最终垂直降落在陆地着陆区或海上无人船。
SpaceX 将 Falcon 9 定义为全球第一种可重复飞行的轨道级火箭。到 2026 年,部分 Falcon 9 一级已执行超过 20 次飞行;例如一枚助推器在 2026 年 3 月完成了第 27 次任务。
因此,SpaceX 已经证明的不只是“火箭能够回收”,而是:
- 回收可以进入常态化任务流程;
- 同一枚一级能够反复飞行;
- 复用不会妨碍较高的发射频率;
- 发射、回收、检测和再次投入使用可以形成运营闭环。
SpaceX 没有公开全部成本数据,因此外界很难准确计算每次复用究竟节省了多少钱。但它已经通过大量飞行证明,可重复使用至少在工程和运营上是可持续的。
蓝色起源:完成回收,但规模化复用仍待验证
蓝色起源的 New Glenn 也采用较接近 Falcon 9 的方案:一级反推减速,利用气动控制面调整轨迹,最后展开着陆腿,垂直降落在名为 Jacklyn 的海上平台。
2025 年 11 月,New Glenn 第二次发射时首次成功回收一级。2026 年 4 月,其第三次任务再次执行海上平台着陆。蓝色起源表示,New Glenn 一级的设计目标是不少于 25 次飞行。
不过,“设计可以飞 25 次”和“已经完成 25 次低成本复用”是两件不同的事。蓝色起源已经进入轨道级一级回收阶段,但尚未像 Falcon 9 那样证明高频、规模化、长期复用。
中国商业火箭:已经接近“最后几秒”
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采用液氧甲烷动力,一级配有反作用控制系统、格栅舵和着陆支腿,技术路线接近 Falcon 9。
2025 年 12 月,朱雀三号遥一完成入轨任务,并同时进行一级回收验证。火箭在再入和气动滑行阶段实现了对回收点的高精度制导,但在距离地面数公里时出现异常燃烧,未能软着陆。
这次失败说明一个重要事实:
火箭回收最困难的部分,往往不是从太空返回,而是最后几公里、尤其是最后几秒。
火箭必须在推进剂不断晃动、发动机需要再次启动、箭体经历剧烈气动加热的条件下,持续控制速度、方向和姿态。最后落地时,横向速度、垂直速度、倾角和发动机推力都必须落入很窄的窗口。
朱雀三号计划继续进行回收试验,并在成功回收后尝试将该一级用于下一次飞行。
三、为什么 SpaceX 同时需要 Falcon 9 和 Starship?
Falcon 9 与 Starship 并不是简单的新旧替代关系。它们承担的是不同阶段、不同规模和不同风险水平的任务。
Falcon 9:成熟、务实的商业运输系统
Falcon 9 的目标是稳定地将卫星、货运飞船和载人飞船送入轨道。
它的着陆腿方案有几个优点:
- 结构和操作逻辑相对清晰;
- 可以在陆地和海上平台降落;
- 已经过大量真实任务验证;
- 不需要复杂的捕获塔配合。
代价是火箭需要携带着陆腿、相关连接结构和缓冲装置。这些部件在上升阶段属于“非有效载荷”,会消耗一部分运力。
Starship:面向全系统快速复用
Starship 系统由上面的 Starship 飞船和下面的 Super Heavy 超重型助推器组成。
Super Heavy 不使用传统着陆腿,而是返回发射场,由发射塔上的机械臂——俗称“筷子”——捕获。2024 年 10 月,SpaceX 在第五次飞行测试中首次成功使用机械臂捕获 Super Heavy。
机械臂捕获的逻辑是:
- 不让助推器携带沉重着陆腿;
- 把捕获结构留在地面;
- 回收后直接停留在发射设施附近;
- 为快速检查、加注和再次发射创造条件。
但代价同样明显:
- 对落点和姿态精度要求极高;
- 捕获塔结构复杂、造价高;
- 火箭一旦在塔架附近失控,可能损坏整个发射系统;
- 只有建设了专用塔架的地点才能执行捕获。
所以 Falcon 9 代表的是已经成熟的商业运输体系,而 Starship 试图建立的是一种运力更大、复用程度更高、周转更快的下一代太空运输体系。
四、为什么新一代火箭越来越重视甲烷?
Falcon 9 和长征十号乙一级采用液氧煤油;朱雀三号、Starship 和 New Glenn 一级则采用液氧甲烷。
甲烷受到重视,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甲烷燃烧后积碳较少。煤油发动机反复使用时,燃烧产生的沉积物可能增加清洗和检测负担。对于需要频繁复用的发动机,燃烧洁净度会影响维护周期。
第二,液氧甲烷发动机适合多次启动和深度节流。火箭返回时通常需要进行多次点火:返航点火、再入点火和着陆点火。发动机能否稳定重复启动,是回收成败的关键。
第三,甲烷具有潜在的深空原位制取价值。火星大气中富含二氧化碳,理论上可以结合当地取得的水,通过化学反应制造甲烷和氧气。这样,未来的火星飞行器可能不需要从地球携带全部返程燃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火星任务与地球轨道火箭会共享一些技术方向:研发液氧甲烷发动机不仅是为了今天降低维护成本,也是在为未来的深空补给体系做准备。
不过,燃料路线和回收方式不是一一对应的。液氧甲烷火箭可以使用着陆腿、机械臂或其他捕获系统;选择哪种方式,主要取决于火箭尺寸、任务轨迹、地面设施和整体运营模式。
五、长征十号乙是怎样被一张网接住的?
长征十号乙完成一级发动机关闭和一、二级分离后,一子级需要经历几个阶段:
- 滑行和姿态调整;
- 发动机重新点火,改变返回轨迹;
- 进入稠密大气层,通过发动机和气动阻力减速;
- 使用格栅舵和发动机推力矢量进行精确制导;
- 在回收船上方降低速度;
- 垂直进入捕获区域,由柔性网吸收剩余动能。
火箭一级上安装了挂索或挂钩结构;“领航者”号中央则设置“井”字形高强度柔性缓冲拦阻网。箭体进入网系后,挂钩与网发生接触,网在受力后产生变形,通过张力逐渐消耗火箭剩余动能。
它有些像航空母舰的阻拦索,但工作方向不同:航母阻拦索吸收的是飞机水平运动的动能;网系捕获吸收的是火箭垂直下降产生的动能和少量横向偏差。
节目披露,火箭最终需要进入一个约 54 米见方的海上“天窗”。相比机械臂捕获,这提供了更大的位置容差,但火箭仍需要在接触网系前将下降速度降低到安全范围。
网不是用来接住一枚高速砸下来的火箭。绝大部分减速工作仍然必须由火箭自己完成。柔性网主要承担的是最后阶段的捕获、缓冲和限制箭体运动。
六、“领航者”号为什么是一艘两万五千吨的船?
“领航者”号长约 144 米,满载排水量约 2.5 万吨。节目称,其 DP2 动力定位系统可在四级海况下实现优于 0.5 米的定位精度。
这艘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运输船,而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回收基础设施。
它由无动力驳船改装而来,集成了:
- DP2 动力定位系统;
- 远程遥控操作系统;
- 网系捕获与缓冲结构;
- 火箭回收作业支持系统;
- 消防、安全隔离和后续处置设备。
中国船级社将其形容为一座移动的“海上机场”。
如此大的吨位首先提供了稳定性。火箭进入捕获区域时,船体不能随着海浪出现过大的升沉、横摇和纵摇。
其次,大型平台能够为张力网、支撑结构和缓冲装置提供足够空间。火箭落点存在误差,捕获区域越大,控制系统的压力越小。
再次,平台必须承受异常情况。火箭可能偏离中心、发动机仍有残余推力,甚至发生爆炸或燃料泄漏。回收平台需要把危险控制在远离人员和岸上基础设施的海域。
七、为什么选择海上回收,而不是在陆地铺一张网?
从海南向东或东南方向发射时,一级自然落区位于海上。
火箭当然可以携带更多燃料,执行强度更高的返航点火,飞回陆地。但额外燃料本身也有重量,会挤占有效载荷能力。
在自然落区部署回收船,可以减少一级横向返航所需的推进剂。这也是 Falcon 9 经常使用海上无人船,而不是每次都返回发射场的原因。
海上回收还有安全优势。早期回收试验存在较高失败风险,在海上进行可以降低对人口、建筑和发射设施的威胁。
中国选择网系回收,还与自身产业基础有关:中国拥有成熟的造船、海洋工程、动力定位和大型结构制造能力。因此,可以将一部分复杂度从火箭转移到船舶与海上设施。
这并不意味着网系回收在抽象意义上“优于”着陆腿或机械臂。它更像是结合发射场区位、自然落区、现有技术水平和产业优势形成的一套本地最优解。
八、三种一级回收方案,分别有什么优缺点?
方案一:着陆腿垂直降落
代表:Falcon 9、New Glenn、朱雀三号。
优势:
- 技术路线最成熟;
- 火箭可以在不同陆地或海上平台降落;
- 不需要复杂的外部捕获装置;
- 与发射塔相对解耦,回收失败不一定损坏发射设施。
不足:
- 着陆腿和缓冲结构增加箭体重量;
- 对发动机节流、姿态控制和落点精度要求高;
- 着陆瞬间的冲击可能增加检查和维护工作;
- 海上平台回收后仍需把火箭运回港口。
节目中提到着陆腿可能显著占用运力,但“约占运力 10%”不宜作为适用于所有火箭的固定数字。实际损失取决于着陆腿重量、返航燃料、任务轨道和回收地点。
方案二:发射塔机械臂捕获
代表:Super Heavy。
优势:
- 助推器不需要携带传统着陆腿;
- 能够减少箭体上的非推进结构;
- 回收地点直接位于发射设施;
- 理论上最有利于快速再次发射。
不足:
- 对飞行精度和控制可靠性要求极高;
- 发射塔、机械臂和地面控制系统非常复杂;
- 捕获失败可能损坏关键发射基础设施;
- 难以脱离专用发射场独立运行。
方案三:海上网系捕获
代表:长征十号乙。
优势:
- 火箭无需传统着陆腿;
- 柔性网可以吸收冲击;
- 捕获区域较大,对位置误差容忍度更高;
- 可以把结构和缓冲复杂度转移到回收船;
- 不会直接威胁陆上发射塔。
不足:
- 需要建造和维护专用大型回收船;
- 受海况和气象条件影响;
- 回收船往返港口需要时间;
- 箭体被捕获后的固定、转运和回港流程仍需验证;
- 全球只完成过一次轨道级火箭捕获,长期可靠性未知。
因此,三条路线并不是简单的先进与落后关系。
着陆腿最成熟;机械臂追求最高程度的快速复用;网系捕获则试图在箭体重量、控制精度和外部基础设施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九、接住一次,为什么还不等于实现可重复使用?
回收成功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这枚火箭能不能完整回来?
真正的商业化还需要回答更多问题:
- 箭体结构是否发生永久变形?
- 发动机是否存在烧蚀、裂纹或积碳?
- 管路、阀门和密封件能否继续使用?
- 格栅舵、伺服系统和电子设备是否受损?
- 网系捕获产生了多大冲击?
- 回收后需要拆解多少部件?
- 检测和维修需要多长时间?
- 下一次飞行需要更换多少部件?
- 重复飞行后的可靠性如何证明?
如果一枚火箭虽然能够回收,却必须经过数月拆解和大修,维修费用接近重新制造,那么复用的经济意义就会非常有限。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表示,长征十号乙计划在 2026 年底前完成一级复用飞行。
因此,首飞成功是技术路线的验证;同一枚一级再次飞行,才是复用能力的验证;能够高频、低维护地持续复用,才是商业模式的验证。
十、国家队与商业公司是什么关系?
国家队和商业公司并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它们承担着不同功能。
国家队更适合:
- 投入周期长、失败风险高的基础技术攻关;
- 建设发射场、回收平台等大型基础设施;
- 建立技术标准、监管和安全体系;
- 承担国家战略任务;
- 在市场尚未成熟时完成早期技术验证。
商业公司则必须面对:
- 客户是否愿意下单;
- 发射价格是否有竞争力;
- 发射频率是否足够高;
- 产品能否标准化;
- 资金能否持续支持研发;
- 失败后能否快速迭代;
- 一枚火箭究竟要复用多少次才能赚钱。
商业公司的核心优势不一定是“技术天然更强”,而是激励机制更加直接:如果回收不能降低成本、缩短交付时间和增加订单,技术本身就难以形成商业价值。
国家航天局 2025—2027 年商业航天行动计划也提出,要支持低成本、高可靠、快响应、可复用的商业运载火箭,并统筹商业发射场、海上发射和回收场等新型系统建设;同时推动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优势产品双向进入彼此供应链。
长征十号乙的成功,实际上为商业火箭公司降低了行业的不确定性:
它证明了大直径火箭可控返回、海上高精度定位和柔性捕获在工程上可行。接下来,商业公司要证明的是如何把这些能力转化为稳定订单和可持续利润。
十一、投资机会可能不在“火箭整机”,而在卖铲子的人
节目最后提出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观察:
当所有人都盯着火箭整机公司时,更容易被忽视的机会,可能存在于火箭周围的基础设施和供应链中。
这有点像淘金热中的“卖铲子”逻辑。
不过,商业航天产业链非常长,不能因为一家公司在宣传材料中出现“航天”两个字,就认为它会实质受益。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哪些产品会随着发射频率上升而产生持续、重复、可验证的需求。
1. 工业气体与低温加注系统
火箭发射不只需要燃料。
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的加注供气系统需要储存和提供液氧、液氢、煤油、甲烷,同时还要供应空气、氮气和氦气。国家航天局将这套系统称为火箭发射的“加油站”。
其中:
- 液氧是多种液体火箭使用的氧化剂;
- 液氮和高纯氮气可用于设备置换、吹除、惰化、冷却和测试;
- 氦气常用于管路吹除、压力系统和推进剂贮箱增压;
- 甲烷、氢气和煤油是不同发动机路线使用的燃料。
火箭制造可能是一次性订单,但每次发动机试车、整箭测试和正式发射都需要消耗工业气体。发射频率一旦提升,这些消耗品可能形成相对稳定的重复需求。
需要注意的是,普通工业氮气市场规模巨大,商业航天占比可能很小。投资研究的关键不是“某家公司生产氮气”,而是:
- 产品纯度是否达到航天要求;
- 是否具备低温储运和现场供气能力;
- 是否通过客户认证;
- 是否靠近试验场或发射场;
- 航天业务在公司收入中究竟占多大比例;
- 新增需求能否真正影响利润。
氮气是一个有趣的线索,但不能把“火箭需要氮气”直接等同于“所有气体公司都会明显受益”。
2. 阀门、管路、密封件和低温容器
液氧温度约为零下 183 摄氏度,液态甲烷约为零下 162 摄氏度。低温环境对材料、焊接、阀门、密封件和传感器提出很高要求。
随着液体火箭和可重复使用火箭数量增加,潜在需求包括:
- 低温真空贮罐;
- 高可靠低温阀门;
- 金属软管和特种管路;
- 低温密封材料;
- 压力与流量传感器;
- 加注连接和快速脱离装置。
这些产品往往看起来不如整枚火箭显眼,却直接决定发射场能否稳定、高频运转。
3. 发动机与核心零部件
发动机通常是火箭中技术壁垒最高、价值量最大的部分。可重复使用又增加了新的要求:
- 多次启动;
- 深度节流;
- 长寿命涡轮泵;
- 高可靠点火系统;
- 高温合金和耐烧蚀材料;
- 精密伺服和推力矢量控制;
- 多次飞行后的无损检测。
如果中国进入火箭密集验证阶段,具备真实供货能力的发动机零部件企业可能比尚未完成技术验证的整机概念公司更早获得订单。
但航天供应链认证周期长,单个型号放量时间具有较大不确定性。研究时需要区分“进入供应链”“完成样品验证”和“形成批量收入”三个阶段。
4. 碳纤维、高温合金与特种材料
为了补偿回收系统增加的燃料和结构重量,火箭必须持续减重。因此,碳纤维复合材料、铝锂合金、钛合金、高温合金和隔热材料都可能受益。
但材料行业容易出现“航天需求很有想象力、实际收入占比很小”的情况。需要重点观察:
- 航天产品的毛利率;
- 产能是否受限;
- 产品是否可以跨型号复用;
- 是否有多个客户,而非依赖单一项目;
- 航天订单对公司总收入是否具有实质影响。
5. 船舶、海洋工程和动力定位
网系回收创造了一条此前不存在的产业分支:
- 火箭回收船改装;
- DP 动力定位系统;
- 船舶推进与电力系统;
- 远程无人操控;
- 海上通信与测控;
- 张力网和大型承力结构;
- 消防、危险品处置和回港保障。
“领航者”号由大型驳船改装,集成 DP2 定位、遥控操作和回收支持系统。
如果网系回收未来形成多艘平台、多个落区和高频任务,船舶与海洋工程供应链可能形成新的需求。但如果最终只有少量专用船,其市场规模也可能远小于市场想象。
6. 检测、维修与数据系统
可重复使用真正放量后,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市场是“火箭体检”。
每次回收后都可能需要:
- X 射线、超声和工业 CT 检测;
- 发动机内窥检测;
- 结构应变与疲劳分析;
- 阀门和管路气密性测试;
- 飞行数据分析;
- 数字孪生和寿命预测;
- 维修记录和质量追溯系统。
一次性火箭只需证明“这一发能飞”;可重复使用火箭还需要判断“它还能安全地飞多少次”。
随着复用次数增加,检测效率可能直接决定火箭周转速度。未来真正重要的能力,可能不是把所有零件拆下来检查,而是通过传感器数据和预测模型迅速判断哪些部件需要维修。
7. 卫星制造、运营和应用才是最终需求来源
火箭本身不是目的。只有当大量卫星需要进入轨道时,低成本火箭才有足够的发射需求。
商业航天完整产业链包括火箭、卫星、发射场、测控系统和应用服务。政策也将卫星互联网、遥感、导航增强和商业测控列为重点发展方向。
因此,长期投资逻辑不能只停留在“谁能造出可回收火箭”,还要继续追问:
- 谁提供持续的卫星订单?
- 星座是否有真实用户和付费能力?
- 卫星通信、遥感和导航服务能否形成现金流?
- 发射成本下降后,是否真的会催生更多应用?
火箭降低的是进入太空的门槛;最终决定行业规模的,是进入太空以后能够创造什么价值。
十二、怎样判断一个“商业航天投资机会”是不是概念炒作?
可以用五个问题进行筛选:
第一,产品是否真正进入航天供应链?
新闻稿中的“可用于航天”和已经获得客户认证并批量供货,差别很大。
第二,航天业务占公司收入多少?
一项业务即使增长很快,如果只占公司收入的千分之一,也未必能够改变企业价值。
第三,需求是一次性的,还是会随发射频率重复出现?
整座回收船可能只建造几艘;工业气体、检测服务和部分消耗件则可能随每次任务持续产生需求。
第四,公司有没有定价权?
航天产品要求高,但订单量早期可能较小。只有技术壁垒、认证壁垒或供应能力足够强,企业才能将增长转化为利润。
第五,客户的商业模式是否成立?
供应商最终依赖火箭公司和卫星公司的现金流。如果下游依靠持续融资而没有稳定订单,上游收入同样可能不稳定。
因此,“买火箭来不及了,就买氮气”是一种有启发性的研究思路,但不是可以直接执行的投资结论。
更严谨的说法是:
当一个产业从技术验证走向规模化运营时,投资机会往往从最显眼的整机公司,逐渐扩散到具有稳定消耗、认证壁垒和重复订单的基础设施与供应链。
结语:真正的竞争不是谁先接住,而是谁能不断再飞
长征十号乙被“领航者”号接住,是中国可重复使用火箭的重要分水岭。
它证明了:
- 大型液体火箭可以完成受控返回;
- 海上高精度动力定位可以配合火箭回收;
- 柔性网系能够承担轨道级火箭一级的最终捕获;
- 中国的火箭、造船和海洋工程能力可以组合成一套新的回收系统。
但它尚未证明:
- 回收后的一级需要多少维修;
- 能否在 2026 年底前再次飞行;
- 可以重复使用多少次;
- 发射与回收周期能缩短到什么程度;
- 整套系统的成本是否低于一次性火箭;
- 网系回收能否在不同海况下长期稳定运行。
所以,这次成功既不是终点,也不是对 SpaceX 的简单复制。
Falcon 9 把火箭落在着陆腿上,Super Heavy 被发射塔机械臂夹住,长征十号乙则被海上的柔性网兜住。三种方式看起来完全不同,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怎样把昂贵的运载火箭从一次性产品,变成可以反复运行的交通工具?
一次回收证明的是工程能力。
同一枚火箭再次升空,证明的是复用能力。
高频、低成本、可靠地飞行很多次,证明的才是产业能力。
中国现在已经跨过了第一道门槛。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是长征十号乙能否再次飞行,朱雀三号能否完成商业公司首次轨道级一级回收,以及围绕火箭、卫星、发射场、回收船、工业气体和检测维修形成的整套产业链,能否从技术故事变成持续经营的生意。
本文仅用于技术和产业研究,不构成任何证券或其他投资建议。商业航天处于高投入、高风险和快速变化阶段,企业订单、技术进度与估值均可能发生显著变化。